蒔葉☆森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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兔子的物語樂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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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自創] 弦月夜





 橙色的天空無限開延,連帶雲朵也閃耀著橘金色,幾點急欲歸巢的鳥影畫過、遠去,使得悠遠閒靜的氛圍更為擴張、晃漾,輕弱地溶解在空氣中、在每一吸一吐裡。
 
 
 搬到這鄉間已是半個月前的事了。

 如果不是又想起搬家時的忙亂,還真以為自己一開始就是待在這裡。景色不錯,人也和善,因為是自家農地,當初的屋主造了頗為寬敞的房子,並巧心栽植花草樹叢,附帶屋後一塊小菜園,很雅致,配上我音樂家的頭銜也合襯,不知情的人大概會以為是避居桃花源的文人雅士。

 其實我只是附庸風雅的狂徒罷了。

 買房子的錢也是和父母拿的。毫不知恥地伸直了手,說了個數字,以這種狂妄的態度和父母拿了錢,然後逃到這裡來。

 然而不管說是音樂家或是音樂人我都不夠資格。雖然將吉他和大提琴也一併帶來了,但做做樣子或許還可以,真的彈奏起來,耳朵好的人一聽就明白,聲音裡缺乏了某種東西,我自己也不太清楚是什麼,但也知道聽起來就是少了點東西,不管再怎麼練習,都無法使程度更進步,或許技巧進步了不少,手指也很靈活,但聲音卻如拼不全一般,不算不好,也稱不上美妙。一次樂團演出時,場子正熱,所有人亢奮地又叫又跳,隨著節奏拼命動著,主唱也跟著使力吼出重重的音節,在表演的最高潮,我因過度興奮將吉他砸爛,胸中一股強烈的情感驅使著我,握著吉他柄,三兩下就敲爛了,所有人情緒更為高漲,在忘情的呼聲中,間或夾雜酒瓶或玻璃杯的碎裂聲。

 那晚堪稱是我們登台表演以來最出色、最令人難忘的,只有我自己知道,當時我徹底了解自己沒有這方面的天份。

 後來我開始寫曲、填詞,但作品也是普通,就和我的演奏一樣,像少了什麼。

 我藉口家裡吵、都市空氣差,用一大堆抱怨換來父母的放手,我以為我得到自由,也許是被放逐吧。
 過了半個月,作息倒是正常了起來。或許是因為房子裡太過空曠,連床都沒有,大多時候我都窩在沙發上,不管是吃飯、寫曲還是睡覺,沒靈感的時候,跑出去,打開水龍頭開始澆花、澆菜。我不吃肉、不喝酒,只靠泡麵和菜園裡生長的菜維生,有時候連雜草也掺著,吃到時才呸呸呸地吐出滿口草澀味,用最低限度的生活方式維持生命,沒有工作、回不了家,存款數字日漸減少,卻因為一開始就說著夢想、夢想,不得不拼死撐著,爸媽私下也常被人拿來訕笑,只因為有個不成材的兒子,就像一生的辛勞都被抵消掉,所以得撐著,不要連夢想都拿不住,然而呼吸時,卻感到異常沉重。

 不只是歸零,還是嚴重負值的,我的人生,像一條蜿蜒的大蛇綑繞著我,沉重、冰冷。

 最初三天,我不眠不休地在紙上畫豆芽,後來三天自暴自棄地狂睡,現在則是彷彿退休老人一般閒暇度日,連筆都不再用,開頭滿腔熱情寫的譜也沒再看一眼。

 我放棄了。一如當初砸爛吉他時那樣絕決。
 

 在數個早晨與黃昏後,我感覺這無用的軀殼漸漸質變,或許改變的是我自己。

 單純的生活方式,單純的思考模式,單純的空氣。

 看見角落裡爬滿灰塵的吉他,為了裝酷還特意漆成純白色的,此時卻感覺格外地懷舊。被剝離過去的我,如新生一般,赤裸而茫然。

 我開始工作。話雖如此,也只是在便利商店的工讀罷了。一個月六、七千左右,稍微減緩數字的變化。不過,我卻有了職業病,聽來真是奢侈,我說職業病,雖然下班回家了,我還是滿耳自動門開啟時的叮咚聲。

 叮咚─叮咚─

 老闆人不錯,不過我的心情仍是和過去在小酒吧裡表演時有了落差。碎裂,然後重組,每次上班都要和制服說三遍:你是我、我是你。

 現在是晚上十點二十,我從大馬路旁的超商走出,沿著寬而平坦卻杳無人煙的路肩前行,隔著水溝再過去是一大片農地,天空在頭頂上無盡漫延,幾枚星點和弦月垂掛於上,那月如一抹甜美的微笑,是上弦月的關係,還是那真的是微笑呢?我不禁笑了,為這個老愛天馬行空、不切實際的自己。

 這裡的夜晚似乎特別漆黑。比以往所經驗過,更稠密的黑暗包裹著我,然而夜星與弦月卻感覺更加閃耀。

 似乎有什麼聲音。

 我疑惑地將注意力更集中在耳朵上,從耳洞鑽進一絲微弱,異於蟲鳴、異於風聲,纖細而綿密,在升高的時候,拉出一條宛若燕子滑入空中的悠揚曲線;陡地降低時,在無聲黑暗裡,沉穩明快地扣住所有音符的流動,而後細微地、如同從內心生出的渴求之情,一聲祈求似的長音響起,圓潤的音質隨著時間亦被拉扯得更加纖長綿延。

 又一聲─而拉扯得更細更薄─,連呼吸都被抑制般,一口氣押在胸間,不敢輕易呼出。

 接著像是終於得到允許一般,數十個音符先後跳出寂靜,在耳裡牽出一條流暢的金線。

 我渾身起了雞皮疙瘩。心思完全被那聲音所吸引。

 想過去!

 好想過去─

 想被那聲音包裹著!

 
 不由自主地,我憑著聽覺摸索前進的方向。在離家間隔不到幾公尺的地方,踏進熟悉又陌生的黑暗中。
 往前不知走了多久,聲音似乎比剛才又清楚了一點,又隱隱約約有一股清新淡雅的氣味。

 我試著想更接近,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,總覺得越前進越感覺周圍擁擠了起來,有幾次不小心碰觸到異樣黏膩的身體,和踩到滑溜的腳丫子,還有密度變高的空氣,混雜各種不同的氣息。

 重的、輕的、混濁的、腥臭的。越往前,那氛圍愈是濃稠,連身體都要被黏住似的,感到凝滯沉緩,令人不快的他者氣息突兀地襲來。

 然而,那纖巧的音符仍在跳著、舞著。

 只要傾耳細聽,那聲音、那流動就如同清泉,減輕身上、周遭無形的重量。

 內心的騷動更為躁動,我試著往前。

 「宗姬技法高妙,所編曲譜亦是妙絕…。」

 老人感慨的聲音響起。

 「這曲芙蓉樂清心養氣、消散暑熱、荷香浮動…。」

 小孩子的聲音評論道。

 「月宮帝姬仁心,宗姬心懷慈愛,以藥曲饗眾生…。」

 模糊、清晰、近處、遙遠,無數聲音低聲討論、讚美、晃漾。

 每靠近一步,就越感覺被那樂音包裹一分,越覺得滿心喜悅,越覺得通體暢然,不知不覺,我眼中盡是淚水。

 在前方十數公尺之遙,「它」們口中的宗姬抱著琵琶,纖纖十指毫不間歇地在弦上引出美妙音符。

 宗姬一頭銀髮,那光澤猶如月光,肌膚白淨得彷彿透明,似乎連視線都能穿透她,然而她只是全神貫注地彈奏著,眾人的評論、讚美,乃至於哭泣聲都在她之外的世界,動搖不了她一分一毫。

 啊!不,不是這樣的。

 是宗姬無比美妙的樂音創造出這不似人間的世界,將所有生命、所有氣息都包容進那琵琶纖細的旋律裡,以弦線細微的振動彈奏著、共鳴著。

 一呼一吸、一吸一吐……

 方才那聲息原來如此清澈嗎?剛剛那混濁沉重的脈動其實如此輕盈嗎?

 我淚流不止,一面想壓抑,卻又忍不住嗚咽哭泣。
 

 一曲奏罷,樂聲暫歇。

 天地彷彿復歸寧靜,卻又並非寧靜,細微的顫動尚停留在皮膚上,又從皮膚表面傳進肌理間、血液裡、骨髓中,又深入於靈魂核心,振動、擴散,不止不休。

 一切都靜默下來。

 宗姬抬起頭來,包圍著她的雖是無邊幽闇,卻因宗姬的存在而顯得可親了起來。宗姬一雙宛若寶石的石榴色瞳眸溫柔地環顧了四周,唇間含著一抹和煦笑意。

 微微點頭致意之後,宗姬的形影漸漸模糊,如融化在光輝之中,一道月光落在宗姬身上,兩者光華相容,待月光漸淡之時,宗姬也已不見蹤影。

 黑暗,然後是各種氣息混雜交錯、纏繞成團,靜默之中一聲嘆息響起,接著混雜的氣息一絲一絲地被抽離這個空間,在最後一絲氣息離去時,像某個覆蓋在這人間之上的空間整個消散於大氣中,一時間蟲鳴、風聲如潮水漫蓋而來。

 而我氣力喪盡般,呆坐在田梗上。
 

 那天之後,我又開始作曲了。

 然而藉著薄弱的回憶,我卻無法複製那深達靈魂的振動。

 「開了?」

 凝視門前新栽的睡蓮,微微綻出粉橘色的瑰麗花瓣,我露出微笑。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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